我叫梁国栋,今年六十三岁。
退休前,我是滨海船舶集团的高级工程师。
一辈子顺风顺水,日子过得相当体面。
去年办完退休手续,我拿到了第一笔养老金,一万一千八百块。
我捏着银行卡,感觉自己这辈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这笔钱,一分一毫都是我凭本事挣来的。
怎么花,什么时候花,都得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老婆苏敏,比我小三岁,也跟着我一块儿退了。
她在滨海服装一厂当了一辈子仓库管理员。
退休后的养老金,一个月只有一千九百五十块。
发钱那天,苏敏对着手机短信唉声叹气,脸拉得老长。
“这点钱,连买菜都不够用。”
我当时正在阳台上伺候我那几盆金贵的罗汉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苏敏明显愣住了,她挪到阳台门口,挡住了我的光。
“老梁,我们谈谈行不行?”
我放下手里的小剪子,不耐烦地转过身瞪着她。
“谈什么?”
“咱们的养老金,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放一块儿由我管着?”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结婚这几十年,家里的财政大权一直都在苏敏手里。
我每个月工资刚到手,还没捂热乎就得上交。
她再像打发乞丐一样,给我点零花钱。
我想给自己买条好烟,都得看她脸色。
约上单位的老哥们出去搓一顿,更是得提前半个月打申请。
那些年,我活得像个受气包,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现在我好不容易解放了,儿子也成家立业了。
我终于能当家做主了。
凭什么还要把我的血汗钱交到她手里去?
“不可能。”
我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苏敏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因为你已经管了我大半辈子,现在,我不想再被你管着了。”
“可我这点钱,真的不够日常开销啊。”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苏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梁国栋,我们可是几十年的夫妻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夫妻也一样。”
我的态度异常坚决。
“从今天开始,咱们家实行AA制。”
“买米买面,一人一半。”
“水费电费燃气费,也平摊。”
“往后各花各的钱,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苏敏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一言不发地走回卧室,“砰”的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
从那天起,AA制正式在我们家推行。
我还专门买了个小本子,跟防贼似的记下每一笔公共开销。
今天买菜花了五十六块,她出二十八,我出二十八。
明天交物业费八百块,她出四百,我出四百。
就连厨房里的一瓶酱油一袋盐,我都跟她算得明明白白。
苏敏起初还 пыталась反抗,但见我态度坚决,慢慢地也就不再吭声了。
只是她每次掏钱的时候,那表情就跟割肉一样。
我懒得理会她的玻璃心。
AA制实行了小半年,我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花大价钱换了一套顶级的音响,还添了几盆造型奇特的盆景。
我又加入了我们这一个高端钓鱼俱乐部,每个周末都跟几个老伙计开着车去郊区水库享受人生。
我的退休生活,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自由又潇洒。
再看苏敏呢?
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到几公里外的早市去抢那些最便宜的蔫吧菜。
中午就拿早上的剩菜对付一下,晚上更是清汤寡水。
她身上穿的,还是好几年前买的那些旧衣服,洗得都快掉色了。
有一次,我撞见她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缝一件袖口磨破了的外套。
我嗤笑一声。
“都什么年代了,还穿这种带补丁的,直接扔了买新的不就完了。”
苏敏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也没停。
“我没钱。”
“那就从嘴里省点,少吃两口不就有钱了。”
苏敏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彻骨的失望。
但我压根没放在心上。
我觉得她这个人,就是爱钻牛角尖。
一千九百五十块,只要省着点花,怎么可能不够?
AA制实行到第七个月,苏敏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那天吃完晚饭,她破天荒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样。
我正悠闲地泡着我的大红袍,端着新买的紫砂壶细细把玩,心情舒畅极了。
“老梁,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说吧。”
“我们……能不能别AA了?”
我“啪”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
“怎么又提这事?”
“我真的撑不住了。”
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着让人心烦。
“一千九百多块钱,光是买菜和日常开销就见了底。”
“还要交各种费用,我根本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自己想办法,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冷冷地回应。
苏敏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梁国栋,我们风风雨雨三十多年夫妻了。”
“你就真的能这么狠心?”
我心里一阵烦躁,音量也提了起来。
“我怎么就狠心了?”
“我年轻的时候,工资全交给你,身上连买包烟的钱都没有,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你狠心?”
“现在我退休了,就想过几天舒心日子,我错了吗?”
“可你一个月一万多,我只有不到两千啊!”
“说到底,不还是你自己没本事?年轻时没挣到钱,现在退休金少,能怪我吗?”
我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了她心上。
苏访民彻底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抹掉眼泪,起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隐约听见她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但我没过去。
我觉得她就是矫情,想用眼泪逼我就范,我才不上当。
没想到,从那之后,苏敏像变了个人,彻底沉默了。
她不再跟我说一句话,每天独来独往,家里安静得像座坟墓。
我反而乐得清静。
AA制实行到快一年的时候,我儿子梁浩打来了电话。
他说他要结婚了。
女方叫陈曦,是他公司的同事。
俩人谈了一年多,感情稳定,准备办婚礼。
我心里挺高兴,我儿子总算是要成家了。
“爸,婚礼就在下个月,您跟我妈可一定要来啊!”
我这才想起,苏敏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知道了,你妈在家呢,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婚礼那天,阳光明媚。
酒店装点得富丽堂皇,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很是热闹。
新娘子陈曦是个很标致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别讨喜。
她父母也带了一大家子人过来,看起来家境不错。
我和苏敏被安排在主桌,并排坐着,却像隔着一道银河。
我一向不爱在这种场合应酬,跟几个熟人打了个招呼,就自顾自地埋头吃菜。
倒是苏敏,跟亲家母聊得格外投缘。
我瞥见她们俩在一旁有说有笑,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也懒得去听。
婚礼仪式一结束,我就想开溜。
儿子过来拦住我。
“爸妈,我们买了新房,在城西那边,要不你们过去看看?”
我摆了摆手。
“不去了,你们小两口自己过,挺好。”
梁浩的目光又转向苏敏。
苏敏只是淡淡地说:
“听你爸的,我们就不去添乱了。”
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婚礼过去没几天,苏敏突然通知我,她要出远门。
“出门?去哪?”
“我找了份工作。”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有点意外。
“什么工作?”
“住家阿姨。”
“住家阿姨?”
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对,去照顾一个老太太。”
“她一个人住,儿女常年在国外,身边缺个照顾的人。”
“工资一个月五千五,还包吃包住。”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顿时松了口气。
“那不是挺好吗?”
“这样一来,你手头就宽裕了,也不用天天为了钱发愁了。”
苏敏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就真的不想留我在家?”
“你想多了,你出去挣钱,我也乐得清静,这是双赢。”
苏敏沉默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就走。”
“地址在哪?”我随口问了一句。
“就在城南。”
“具体是哪个小区?”
“城南的一个别墅区,有事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
她这么说,我也就没再追问。
反正她去哪,都跟我没有太大关系。
第二天一大早,苏敏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行李少得可怜,一个破旧的拉杆箱就装下了所有。
我坐在客厅看我的早间新闻,听着她在卧室里窸窸窣窣地收拾着。
等她拖着箱子出来时,我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苏敏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情绪,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老梁,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我乐得自在。”
苏敏没再说话,转身拖着行李箱,消失在了门外。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一点点地被晨光吞没。
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被即将到来的,彻底自由的生活的喜悦给冲昏了头。
一个人住,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多爽!
苏敏离家之后,我的生活彻底进入了天堂模式。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就直接点最贵的外卖。
再也不用记那该死的账本,再也不用跟人分摊费用。
一万一千八百块的养老金,每一分都属于我自己。
我给自己换了台七十五寸的液晶电视。
又烧钱升级了全套的家庭影院音响,在家听京剧那叫一个字,绝!
周末就约上老王他们几个,去郊外的度假村钓鱼、打牌、喝小酒。
这日子过得简直比皇帝还舒坦。
苏敏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回来。
“老梁,我在这边挺好的,你放心吧。”
“雇主对我特别好,就像对亲人一样。”
我总是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
“那就行。”
“家里……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好得很,你忙你的。”
我们的通话总是很短,大部分时候都超不过两分钟。
我觉得这样正好,互不打扰,完美。
第一年过年,苏敏说雇主家走不开,就不回来了。
我一个人在家,看着春晚,吃着速冻饺子。
虽然屋子里是冷清了点,但自由的感觉无价。
我和儿子的联系也不多。
无非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打个电话,例行公事地问问工作怎么样。
儿子总说挺好,让我别操心。
我也就不再多问。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我有我的快活。
苏敏依然在那家做保姆。
有一次打电话,她又激动地跟我说,那家的老太太对她有多好多好。
“真的,比我亲妈对我还好。”
我听得有点不耐烦。
“行了行了,人家对你好,你就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
电话那头,苏敏沉默了很久。
“老梁,这都快两年了,你就没想过让我回去吗?”
“回去干嘛?你在那一个月五千五,包吃包住,比在家强多了。”
苏敏没再接话,默默地挂了电话。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的四年里,上演了无数次。
每次都是她满怀希望地打来,又被我三言两语地打发掉。
我甚至觉得她有点不知好歹。
明明在外面享着福,非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有一次儿子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我。
“爸,您跟我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你妈在外面挣大钱呢,我一个人在家逍遥自在。”
“爸,要不……您还是让我妈回来吧,她年纪也大了,在外面我不放心。”
“她自己乐意待在外面,我有什么办法。”
儿子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爸,有些事……唉,算了,您自己多保重身体吧。”
我压根没听出儿子的话外音。
挂了电话,转头就钓鱼去了。
四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
我已经彻底习惯了孤身一人的生活。
每天养花、遛鸟、喝茶、听戏。
我的退休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充实又快活。
至于苏敏。
她好像真的扎根在了那个雇主家,连过年都不曾回来过。
我们见面的次数,四年加起来,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每次见面,我都觉得她瘦了一圈,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我问她是不是干活太累了。
她总是说还行,习惯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俩,彻底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明明户口本上还是夫妻,却过得比邻居还生分。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各有各的圈子,互不干涉,挺好的。
儿子那边,我也懒得去管。
偶尔通个电话,听说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去年儿媳陈曦怀孕了,我拎着水果去看过一次。
儿子家窗明几净,儿媳妇气色红润。
我问是谁在照顾。
儿子含糊地说请了人帮忙。
我也没多想,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流行花钱办事吗。
我掰着指头,就等着抱我金贵的大孙子了。
今年,是苏敏离开家的第四个年头。
这天晚上,我刚洗完澡,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我最爱的戏曲频道,我沏了壶上好的龙井,惬意地翘着二郎腿。
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儿子梁浩。
我慢悠悠地接起来。
“喂?”
“爸!生了!生了!”
儿子的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隔着电话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狂喜。
“什么生了?”
“陈曦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八斤一两!”
我“霍”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真的假的?!”
“真的!刚从产房出来,母子平安!”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好好!在哪个医院?”
儿子报了医院的名字和地址。
“我现在就过去!”
“爸,您先别急,陈曦刚生完,累得不行,睡着了。”
“您明天一早再来,现在医院探视时间也过了。”
我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
“那好,那我明天天一亮就过去!”
“对了爸,这事我妈还不知道呢!”
我一拍大腿,这才想起来,还有苏敏这个人。
“我现在就去告诉她!”
“那您快点,我妈知道了,肯定得高兴坏了!”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在客厅里像头困兽一样来回踱步。
当爷爷了!
我梁国栋有后了!
还是个八斤一两的大胖孙子!
我拿起手机,翻出苏敏的号码。
手指刚要按下去,却又停住了。
这么天大的喜事,必须当面告诉她才有冲击力。
我要亲眼看看她听到这个消息时,那激动得不知所措的样子。
虽然我们这四年跟陌生人一样,但孙子出生,可是我们梁家头等的大事。
我点开和苏敏的微信聊天记录。
往上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条被我忽略许久的信息。
那是两年前苏敏发给我的一个定位。
下面附着一句话。
“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来这里找我。”
我当时扫了一眼就关了,压根没当回事。
现在点开那个定位,地址赫然显示在城南一片高档别墅区。
门牌号都清清楚楚。
我立刻冲进卧室,换了一身最体面的衣服。
这可是去给孙子的奶奶报喜,必须穿得精神点。
我对着镜子,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六十三了,但这精神头,一点不输年轻人。
我开上车,一路往城南飞驰,心里反复预演着苏敏听到消息后的反应。
她一定会激动得哭出来吧。
毕竟,那是她的第一个亲孙子。
我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车子很快驶入了那片安静又豪华的别墅区。
这里的环境确实一流,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暖黄色的路灯光晕洒下来,显得格外静谧。
我跟着导航,顺利找到了那栋三层高的独立别墅。
别墅前有个精致的小花园,种满了各色的玫瑰和月季,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香气。
透过一楼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灯火辉煌,人影绰绰。
我不禁感叹,苏敏这运气是真好,居然找了这么一户有钱人家。
光这栋房子,怕是就要上千万吧。
我站在雕花铁门外,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抬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屋里的走动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大门这边跑来。
我屏住呼吸,心脏“怦怦”地狂跳起来。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了。
我抬起头,脸上挂着准备好的笑容。
可下一秒,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像被一道闪电狠狠劈中。
开门的人,我认识。
化成灰我也认识。
那是我唯一的儿子,梁浩。
他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脸上满是彻夜未眠的疲惫。可那疲惫之下,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温柔。
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一点点温柔的喜悦像是被寒风吹散的烟,只剩下错愕和一丝慌乱。
“爸……你怎么来了?”
我的大脑像一台死机了的旧电脑,嗡嗡作响,却处理不了任何信息。我所有的预设、所有的得意、所有的期待,都在看到儿子这张脸的瞬间,碎成了齑粉。
这里……不是苏敏当保姆的地方吗?
儿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身打扮,这个时间点,这种神情……
一个荒谬到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
“我……我来找你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磨着我的喉咙,“她……她不是在这里工作吗?”
梁浩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过身,似乎想挡住我看向屋内的视线。但已经晚了,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客厅里散落一地的婴儿用品,看见了沙发上搭着的小小的襁褓,看见了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鸡汤。
我还听见了。
从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了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我最敏感的神经上。
“你妈……她在楼上。”梁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陈曦刚喂完奶,她陪着呢。”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出了一幅我无法接受、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什么狗屁雇主。
什么月薪五千五的住家阿姨。
什么国外工作的儿女。
全是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里,根本就是我儿子梁浩和儿媳陈曦的新家!
苏敏这四年,哪里是给别人当保姆,她分明是住在了自己儿子家里,照顾怀孕的儿媳,伺候他们小两口!
一股灼热的羞辱感和被欺骗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我的胸腔直冲天灵盖。我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梁浩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决。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爸,先进来吧,外面冷。”
他说着,拉开了门。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迈开腿,走进了这栋我第一次踏足的,属于我儿子的家。
房子很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简约风格,温暖又明亮。空气里弥漫着奶香和鸡汤的香气,那是一种属于“家”的、温馨而踏实的味道。
可这味道,却让我感到无比的窒息。
我一万一千八的养老金,我顶级音响,我名贵的罗汉松,我七十五寸的液晶电视……我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屋子的人间烟火面前,显得那么冰冷、空洞,甚至可笑。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我猛地抬头。
苏敏穿着一身柔软的棉质睡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虽然也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被需要、被依赖、被爱着的,安宁而满足的光。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含,正轻轻地拍着。
襁褓里的小家伙已经不哭了,正吧嗒着小嘴,安详地睡着。
她的目光和我对上的瞬间,也愣住了。那眼里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站在楼梯的中间,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沉默的三角。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还是梁浩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妈,爸知道了。”他声音艰涩。
苏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抱紧了怀里的孙子,像是要从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里汲取力量。
我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啊……好啊!苏敏,你可真行!”我冷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愤怒,“你宁愿骗我说自己去当保姆,住在儿子家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傻子?一个提款机?!”
“这四年,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背后嘲笑我?笑我这个老蠢货被你们娘俩耍得团团转?!”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刺。
“爸!”梁浩猛地提高了音量,挡在了我和苏敏之间,“您能不能小点声!孩子睡着了!”
“我小点声?!”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嫌我吵了?你们联合起来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梁国栋。”
一直沉默的苏敏,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们没有嘲笑你。”
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我的面前。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那味道让我感到一阵陌生的刺痛。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平静和失望。
“我不骗你,我能怎么办?”
“我一个月一千九百五十块的退休金,在你那个AA制的家里,我怎么活?”
“第一年,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掏空了。买菜钱要跟你平摊,水电煤气要跟你平摊,连厨房里一瓶三块钱的醋,你都要拿个小本子记下来,让我给你一块五。”
“我的衣服破了,你让我扔掉买新的。你知不知道,我连买一件最便宜的的确良衬衫的钱都没有?我只能在晚上等你睡着了,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台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有一次缝补丁,针尖断在了我的手指里,血流了半天,我不敢开大灯,怕吵醒你,怕你又说我浪费电。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血自己止住。”
“我每天天不亮去早市,不是为了抢便宜菜,是为了捡那些菜贩子扔掉的菜叶子,拿回来用水焯一下,就着馒头就是一顿饭。因为这样,我才能省下钱,交上你规定的那一半‘家庭开销’。”
“我跟你说我撑不住了,求你别AA了。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是我自己没本事,年轻时没挣到钱,活该。”
苏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被我嗤之以á、不屑一顾的瞬间,在她的描述下,变得如此鲜血淋漓,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屈辱和心酸。
“后来,浩子和曦曦要结婚了。”苏敏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儿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柔和愧疚,“婚礼前,曦曦来家里送请柬,正好看见我在厨房里数着钢镚,犹豫着是买一块豆腐,还是买一把青菜。”
“那孩子什么都没说,放下请柬就走了。第二天,浩子就给我打了电话。”
梁浩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爸,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妈,你别在那个家待了,来我这儿吧。我跟陈曦商量好了,我们养你。”
“我妈不愿意,她说她不能拖累我们。她说她还有手有脚,可以出去找工作。”
“我跟她说,妈,你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在外面工作过,你能去哪?你能做什么?再说,你走了,我爸一个人怎么办?”
“我妈当时在电话里就哭了。她说,你爸有那一万多的退休金,他过得比谁都好,他根本不需要我。”
“爸,你知道我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梁浩的眼圈红了,“我跟曦曦彻夜没睡,我们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办法。”
“我们跟妈说,就当是‘工作’。我们给她‘开工资’,一个月五千五。让她骗你说,是找到了一个住家保姆的活儿。这样,既能让她离开那个让她窒किन的家,又能保全她的体面,更重要的是……能保全您的体面。”
“保全我的体面?”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带着眼泪,“我的体面,就是被你们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四年?!”
“爸,这不是您的体面吗?”梁浩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您不是一直觉得,我妈退休金少,是她没本事,是她拖累了你吗?现在她‘出去工作挣钱’了,不用再花您一分钱了,您不是乐得清静,不是过上了您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吗?”
“这四年来,您给我妈打过几个电话?您问过她一句‘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辛不辛苦’吗?没有!您一次都没有!”
“妈每次给您打电话,小心翼翼地问家里的情况,您是怎么回答的?您说好得很,让她别烦你!”
“妈说雇主对她好,比亲妈还好,您知道她嘴里的‘雇主’是谁吗?是陈曦!是您的儿媳妇!”
“曦曦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我妈就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半夜起来给她熬粥。曦曦半夜腿抽筋,我妈就整宿整宿地给她揉腿。”
“曦曦生孩子那天,在产房里十六个小时,我妈就在产房外面站了十六个小时,一步都没离开过!连口水都没喝!”
“孩子出生后,她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换尿布,喂奶,拍嗝,哪一样不是她亲力亲为?您说她是在儿子家吃香的喝辣的?爸,您睁开眼睛看看她!这四年来,她比在那个家的时候,又瘦了多少?白了多少头发?”
梁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我的心上,烙得我皮开肉绽,鲜血淋巴。
我呆呆地看着苏敏。
是啊,我怎么没发现呢?
这四年里,我们见过的寥寥数面,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更憔悴。
我以为她是干活累的。
我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得意,觉得她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吃苦头。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是在用自己的晚年,燃烧自己,去照亮另一个家。
而那个家,本该也有我的一半。
“梁国栋。”
一直沉默的苏敏,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燃尽了的疲惫。
“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
“我离开家的那天早上,在门口,我问了你最后一句话。”
“我问你,‘老梁,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你说,‘后悔什么?我乐得自在。’”
那句话,那个场景,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我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我记得她站在门口,晨光勾勒出她瘦弱的轮廓,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期盼和挣扎。
我也记得我当时的回答,那么轻佻,那么得意,那么……残忍。
“我乐得自在。”
这五个字,在今天,在此时此刻,变成了一个世界上最大的、最恶毒的讽刺。
我自在吗?
我守着一屋子的冰冷,对着电视里的咿呀唱腔,那叫自在吗?
我跟一群所谓的“老伙计”,在酒桌上吹牛,在鱼塘边消磨时间,那叫自在吗?
我看着儿子结婚、儿媳怀孕、孙子出生,我这个当爷爷的,却像个局外人一样,被排斥在这个家最重要的时刻之外,这叫自在吗?
“所以,就这样吧。”苏敏轻轻地把怀里的孩子,交到了梁浩的手里。
她转过身,不再看我,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过你的神仙日子,我过我的保姆生活。”
“挺好的。”
“我们……谁也别打扰谁了。”
她说完这句,就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厨房。那背影,佝偻,瘦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那是一种,被伤透了心之后,彻底的、永不再回头的决绝。
“妈……”梁浩抱着孩子,看着母亲的背影,眼圈通红。
而我,就那么傻傻地站着,站在这个充满生机与温暖的,别人的家里。
我像一个滑稽的小丑,一场闹剧的主角,在所有真相都揭开之后,被独自留在了舞台中央,接受着无声的、最严厉的审判。
“爸,您……回去吧。”梁浩的声音艰涩,他抱着孩子,别过头,不去看我。
“陈曦和孩子都需要休息,妈也需要休息。”
“我们这里……暂时不方便。”
“不方便”。
这三个字,像三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自己的儿子,用“不方便”这三个字,把我从他的家里,从我的孙子身边,驱逐了出去。
我还能说什么?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的骄傲,我的体面,我的自尊,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我转过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那个我亲手推开的家,不敢再看一眼那个我亲手伤害的女人,不敢再看一眼那个我失去了拥抱资格的孙子。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别墅的大门,就像四年前,苏敏拖着行李箱走出我们家的大门一样。
只是,她离开时,带走的是破碎的心和最后的尊严。
而我被驱逐时,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悔恨和空洞。
雕花的铁门在我身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它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儿孙绕膝,灯火可亲。
一个,是孤身一人,四壁皆空。
我开着车,在深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城市的霓虹在我眼前,变成了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个被我称之为“家”的地方,那个我用一万多退休金打造成“天堂”的地方,在这一刻,成为了我最不想回去的地狱。
我回想起苏敏说的每一个字。
断在手指里的针尖。
菜贩子丢弃的菜叶子。
昏暗灯光下缝补的旧衣服。
还有她最后那句,“你过你的神仙日子,我过我的保姆生活”。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原来,我的“神仙日子”,是建立在她的地狱之上。
我的所谓“自由潇洒”,是用她的尊严和血泪换来的。
我这个自诩为高级工程师,自诩为体面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家庭这道最基础的考题上,却交出了一份零分,不,是负分的答卷。
车子不知不觉地,还是开回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我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我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任由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我曾经那么享受这里的安静,现在,这安静却像一只巨大的野兽,要将我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家。
推开门,一片死寂。
我按开灯。
冰冷的灯光下,那台七十五寸的液晶电视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那套顶级的音响,沉默得像两尊嘲讽的雕像。
阳台上,我那些金贵的罗汉松,造型奇特,张牙舞爪,在灯光下投射出诡异的影子。
我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这个我一手打造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完美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瘫坐在沙发上,那个苏敏曾经坐过,而我这四年里鲜少触碰的位置。
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她从前的气息,一种混杂着洗衣粉和阳光的,朴素而温暖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种种。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房子小得可怜。苏敏却总能把那个小小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没什么文化,却总说,家不在大小,干净就好。
我想起我评高级工程师那年,没日没夜地在单位画图、算数据。苏敏每天晚上都会做好饭菜,用一个旧军用水壶装着,走很远的路给我送到办公室。同事们都羡慕我,说老梁你娶了个好媳妇。我当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得意的。
我想起梁浩小时候,体弱多病,经常半夜发高烧。苏敏就抱着他,一夜一夜地坐在床边,用温水给他擦身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而我,总是在另一个房间睡得鼾声震天,觉得照顾孩子,本就是女人的事。
我想起我爸妈生病住院的时候,也一直是苏敏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端屎端尿,比亲闺女还尽心。我只是在下班后,提着水果去晃一圈,就算尽了孝。
……
这些被我刻意遗忘,或者说,被我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几十年的画面,在今晚,排山倒海般地向我涌来。
我这才惊恐地发现,我这一辈子的顺风顺水,我所谓的体面,背后站着的,一直都是苏敏。
是她,用她的琐碎、她的隐忍、她的付出,为我撑起了一个安稳的后方,让我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外面打拼我的事业,追求我的“体面”。
而我,回报她的,是什么?
是几十年的经济控制和漠视。
是退休后,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最冷酷的抛弃。
我把她所有的付出,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把她微薄的退休金,当成了她“没本事”的罪证。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创造的一切,却又在她年老力衰,价值“降低”之后,像扔掉一件旧家具一样,把她从我的生活里,清理了出去。
我真是个混蛋。
一个自私、冷漠、又无比愚蠢的混蛋。
我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我想说,爸错了。
我想说,让我见见你妈,让我见见孙子。
可我拨通了号码,听筒里只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被拉黑了。
我的亲生儿子,把我拉黑了。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的目光,落在了电视柜上,那个我专门用来记录AA制开销的小本子。
那本子,是我当年最大的骄傲,是我反抗苏敏“暴政”的功勋章。
现在,它却像一个烙印,把我的自私和刻薄,清清楚楚地刻在了上面。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
“X月X日,买菜56元,苏敏28,我28。”
“X月X日,物业费800元,苏敏400,我400。”
“X月X日,酱油一瓶,6.8元,苏敏3.4,我3.4。”
……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每一笔,都是一把插在她心上的刀。
每一笔,都是我亲手斩断我们夫妻情分的罪证。
我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子,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
只有无尽的悔恨,和对自己的,深刻的憎恶。
原来,我失去的,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我“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我失去的,是我的家,我的爱人,我的儿子,我的孙子。
是我这一生,最宝贵,也最不可能再挽回的一切。
那一夜,我彻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
接下来的日子,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般的孤立之中。
我再也没有去钓鱼俱乐部,再也没有跟那些老伙计们联系。
我关掉了那套昂贵的音响,拔掉了那台巨大的电视。
我每天就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
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大圈,两眼深陷,憔ें憔悴得像个游魂。
我像个疯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给儿子打电话。
我知道他拉黑了我,但我还是固执地打。
我给他发微信。
“浩子,爸知道错了。”
“你让我跟你妈说句话,求你了。”
“我想看看孙子,就看一眼。”
消息发出去,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我甚至想过,再去一次儿子的家,哪怕是跪在门口,我也要把我的歉意说出来。
可我没有勇气。
我怕看到苏敏那双死水般的眼睛。
我怕看到儿子脸上厌恶和疏离的表情。
更怕的是,我怕我的出现,会让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温馨,再次蒙上阴影。
我活了六十三年,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什么叫“报应”。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给我那些罗汉松浇水。
这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宝贝,现在在我眼里,就只是一堆毫无生气的木头。
门铃突然响了。
我心里一惊,以为是儿子或者苏敏。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
门外站着的,是儿媳妇,陈曦。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犹豫了半天,还是打开了门。
“陈曦……”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爸。”陈曦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我来看看您。”
我手足无措地把她让进屋。
家里乱得像个垃圾场,吃剩的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散发着馊味。
陈曦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她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这是妈让我给您送来的鸡汤,她说您最近……身体不好,喝点汤补补。”
“你妈……”我听到“妈”这个字,心脏猛地一抽,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她还好吗?”
“不好。”陈曦的声音很淡,却很有力,“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有多辛苦,您可能体会不到。妈这半个月,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爸,我今天来,不是代表浩子,也不是代表我妈。”陈曦拉开椅子坐下,示意我也坐,“我是以我自己的名义,想跟您谈谈。”
我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爸,您知道吗?在婚礼之前,我一直觉得您是个特别体面,特别值得尊敬的长辈。”
“您是高级工程师,您谈吐不凡,您有您的骄傲。我当时觉得,梁浩能有您这样的父亲,是他的福气。”
“可是,直到那天,我去给你们送请柬。”
陈曦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我看到我妈,您的妻子,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她戴着老花镜,坐在小厨房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她在很认真地数,数来数去,脸上是那种,因为几块钱而愁眉不展的窘迫。”
“而您呢?您当时正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捧着紫砂壶,听着京剧,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那个画面,对我的冲击太大了。”
“一个家,两个世界。”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不能让我未来的婆婆,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度过她的晚年。”
陈曦的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所以,我们想出了那个‘善意的谎言’。爸,我们不是为了欺骗您,更不是为了嘲笑您。我们只是,想让我妈活得像个人,活得有尊严一点。”
“我妈住过来之后,一开始很不习惯。她总觉得自己是来‘打工’的,小心翼翼,什么都不敢碰。我跟她说,妈,这是您儿子的家,也就是您的家。您不是保姆,您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即将出生的宝宝的奶奶。”
“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让她慢慢地放下戒备。”
“她开始给我们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会跟我聊天,聊您年轻时候的事,聊浩子小时候的趣事。她说起您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她说,您年轻时是厂里最厉害的技术大拿,是她的骄傲。”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了冰冷的餐桌上。
原来,在我那样对她的时候,在她心里,我依然是她的骄D。
“爸,这个家会变成今天这样,不是我妈的错,也不是浩子的错。”
“是您亲手,把他们一点一点,推开的。”
“您现在后悔了,想挽回了。可是爸,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妈这四年,在我们这里,虽然辛苦,但她是安心的。她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她的精神,是舒展的。”
“您说,我们怎么忍心,再把她推回到过去那个让她窒息的环境里去呢?”
陈曦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保温桶。
“汤您趁热喝吧。我该回去了,孩子一个人在家,妈不放心。”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如果您真的知道错了,那就从现在开始,学着……做一个‘人’吧。”
“学着关心一下除了您自己以外的人,学着去爱您的家人,而不是用金钱去衡量他们。”
“什么时候,您真正做到了,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和那天晚上在儿子家门口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呆坐在原地,良久,良久。
陈曦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脓疮遍布的内心。
她让我看到了我的自私、我的冷漠,也让我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学着做一个‘人’。”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泪流满面。
从那天起,我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把那个专门记录AA制的罪证本子,扔进了垃圾桶。
我走进了一辈子都没怎么踏足过的厨房,对着菜谱,笨拙地学着做饭。
第一次,不是炒糊了,就是盐放多了,难以下咽。
但我没有放弃。
我想起了苏敏以前总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把那些冰冷的、只为彰显我个人品味的摆设,都收了起来。
我把我和苏敏年轻时的结婚照,重新擦干净,挂回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上,她笑得那么甜,依偎在我的身边,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每天都会给儿子发一条微信。
不再是乞求和道歉。
而是,“今天天气转凉,让孙子多穿点衣服。”
“看新闻说流感季到了,你们和妈都要注意身体。”
“我今天学着炖了鸡汤,虽然没妈做的好喝,但总算能吃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为别人下厨。”
我不再期待他的回复。
我只是在做,一个父亲,一个丈夫,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儿子回复的第一条微信。
只有一个字。
“嗯。”
我看着那个字,哭了。
又过了一个月,是孙子的百日宴。
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我心里清楚,我还不够资格。
那天,我一个人,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苏敏以前爱吃的。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餐桌,举起酒杯。
“苏敏,对不起。”
“儿子,对不起。”
“孙子,爷爷对不起你。”
我一杯一杯地喝,直到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醉梦里,我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筒子楼。
苏敏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小屋。年幼的梁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发出咯咯的笑声。
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洒进来,温暖而安详。
那,才是我真正的“神仙日子”。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宿醉让我头痛欲裂。
我挣扎着起身,发现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儿子的。
还有一条微信。
“爸,您在家吗?妈不放心您,让我过来看看。您开下门。”
我心里一颤,赶紧冲到门口。
门外,站着梁浩。
他看着我憔ें憔悴的样子,眉头紧锁。
“您怎么喝成这样?”
他扶着我,走回客厅。看到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冷炙,他沉默了。
“爸……”他叹了口气,“妈说,让我接您过去,一起吃顿饭。”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跟着儿子,再次来到了那栋别墅。
这一次,我的心情,和第一次来时,天差地别。
没有了愤怒和羞辱,只有忐忑和……近乡情怯。
开门的,是苏敏。
她看着我,眼神依然复杂,但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回来了。”她淡淡地说。
这两个字,让我瞬间泪崩。
饭桌上,陈曦抱着已经长得白白胖胖的孙子。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这个陌生的爷爷。
苏敏给我盛了一碗汤。
“喝吧,暖暖胃。”
我颤抖着手,接过碗,那碗汤的热气,模糊了我的双眼。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沉默。
没有人提过去。
也没有人说原谅。
但是,当苏敏习惯性地,把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到我碗里的时候。
当儿子在我咳嗽时,默默递过来一杯水的时候。
当陈曦抱着孙子,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的时候。
我知道,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
回家的路上,儿子开着车。
“爸,妈说,那边的房子太冷清,让您……搬过来一起住。”
我愣住了。
“不,不了。”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我欠你们的,让我一个人,慢慢还。”
梁浩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坚持。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白天,我待在那个空旷的家里,学着照顾自己,学着感受孤独。
晚上,我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儿子家,吃一顿晚饭。
我会给苏敏打打下手,跟儿子聊聊天气,笨拙地尝试着抱一抱我那可爱的孙子。
然后,在他们休息之前,我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独自回家。
我知道,这条赎罪的路,很长很长。
我失去的那些年,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我给苏敏带来的伤害,也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但是,看着客厅里,那盏为我而留的,温暖的灯。
摸着口袋里,那把儿子偷偷塞给我的,他家的钥匙。
我第一次,感到无比的安心。
我终于明白,一个男人真正的体面,从来不在于他一个月能拿多少养老金,住着多大的房子,开着多好的车。
而在于,当他年老时,是否还有一个温暖的家可以回,是否还有一双等待他的眼睛,是否还有一个,愿意在他碗里,放一块鱼肉的爱人。
我曾经拥有过这一切,却亲手把它打碎。
现在,我只想用我余生的所有时间,去一片一片地,把它们重新粘起来。
哪怕,最后粘起来的样子,满是裂痕。
那也是我,失而复得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