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弯弯曲曲地流过湖北,特别是荆江这一段,河道扭得像麻花似的。从荆州到武汉,直线距离明明只有180公里左右,可货船得绕行将近350公里才能到达。这弯子绕得实在太大,不仅耗费时间,油钱也跟着涨,河道还特别容易淤积泥沙,每年清淤都得花不少钱。
去年我在武汉阳逻港参观时,亲眼见到货轮排队等着卸货的场景。码头工人老刘跟我抱怨:“现在枯水期只能跑三千吨的小船,大半年都不敢满载。要是能把长江‘掰直’,咱们运力至少翻倍!”这话或许代表了航运从业者的普遍心声——荆汉运河的构想,正是回应这样的期盼。
这条设想中的运河计划从荆州松滋口修到武汉东荆河口,总长236公里。听说要投资784亿,这数字听上去确实吓人,但航运圈的人都在算另一笔账:运河建成后预计每年能省下300多亿物流成本。长江重庆到上海段1600多公里,偏偏荆江河段水最浅,万吨巨轮只能在丰水期通行。如果能打通这条新水道,货船就能避开天然瓶颈,长江黄金水道的价值才能真正释放出来。
运河规划里有个巧妙的设计:部分河段利用东荆河等现有河道改造,既通航运又兼顾灌溉。农业县市的干部们对此格外关注,有位潜江的乡镇干部曾私下说:“我们这儿农田灌溉年年缺水,如果工程能兼顾水利,对农民就是双重福音。”但现实总比理想复杂得多。
洞庭湖的生态问题始终是绕不过去的坎。作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这里是19种珍稀鸟类和117种鱼类的家园。环保志愿者王霞在湖心岛做候鸟监测十几年,她忧心忡忡地说:“水位变化直接影响候鸟栖息,2016年干旱时白鹤数量减少三成。运河如果改变水文,后果难以预料。”生态专家们更担心的是水系连通性改变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反对声中还夹杂着工程技术质疑。江汉平原的地势像倾斜的托盘,西北高东南低。200多公里的运河需要建设多级船闸,船舶过闸排队的时间可能比绕行节省的时间还长。有位跑船二十年的老船长打趣道:“现在堵船顶多耽误半天,以后在船闸前排长队,怕是要带着麻将上驾驶台了。”更现实的问题是洪水分流——原有弯曲河道本是天然缓冲带,河道取直后,洪水可能直扑武汉。
翻看湖北基建史,2014年通航的江汉运河或许能给我们启示。这条67公里的运河连接长江与汉江,通航六年就分流了三百万吨货运量,让襄阳到武汉的航程缩短680公里。更难得的是雨季为汉江补水,缓解了南水北调后的下游缺水。不过也有船东吐槽:“运河虽好,但船闸通行效率跟不上,旺季等闸要花四小时。”这个细节提醒我们:运河不是挖通就万事大吉,配套管理同样重要。
眼下荆汉运河的争议还在发酵。岳阳港的负责人曾私下透露:“湖北要建直道,湖南的港口格局就得大调整。”而湖北内部的声音也不统一,仙桃、潜江等沿线城市热情高涨,其他地区则担心巨额投资摊薄民生预算。有位网友的调侃很犀利:“784亿能建多少所学校?改造多少老旧小区?这笔账得算清楚。”
直到今年夏天,项目仍在前期论证阶段。省级层面完成了水资源保障等专题研究,水利专家们反复推演着防洪方案。但最关键的“准生证”还没拿到——国家层面的规划尚未将其纳入。在武汉新近发布的航运中心建设方案里,措辞也很谨慎,只说“配合开展荆汉运河前期研究”。
站在长江大堤上看货船缓缓驶过,我突然想到个画面:长江像条被过度使用的传送带,而运河是想给它增加一条并行轨道。但自然河流终究不是机器,改造它的代价可能需要几代人才能看清。或许真如那位老船长的感慨:“有些弯道绕不过去,就像人生该走的弯路一步都不会少。”